葬礼不应该在几天内仓促完成。

日期:2026-02-13 20:06:27 / 人气:3


农村的冬夜很静,丧事的声音传得很远。
中午上街,迎面碰见两群身着白衣的人,朝着镇子东头的公墓地走去,不禁思忖,怕是附近村子有老人去世了罢。
果不然,晚上刚躺在床上,原本静谧的窗外就传来丧乐,连同执宾先生一声声「叩首」的浑厚呐喊送到耳畔,我从声音的方向听出,这场白事发生在二里外的隔壁村。
此时,生者正在为亡者举行安葬前的三献仪式,这是一项流传了千百年的古老仪式,也是西北农村白事上最繁复,最劳人的环节。
通常从执宾先生在台上诵念悼文开始,内容包括逝者的生平介绍、养儿育女的艰辛、为人处世的德行。此谓一献。
接着子女们便会在执宾先生的引导下,为逝去的亲人献饭奠酒,同时要行三拜九叩的大礼,至于悲凉的唢呐声则全程不歇,由此便组成了丧礼上的三献:献悼词、献饭、献乐。
在互联网高度发达的当下,许多人已经习惯用手机记录和展示生活,所以当我打开短视频的一瞬间,便不出意料地弹出了这场白事的直播。
简单听了下,老人生于一九五七年,比我父亲年长一岁,卒于腊月二十,到今天已是第六天。算上明天的下葬,这场白事前后需要七天时间。
这七天,是逝者的亲人,和他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,对其最后的留恋。
02
二十多年前,我亲历了祖母的离世。
下葬当日,已经熬了好几天的父亲眼泡浮肿,满脸胡茬,涕泗横流地拉着灵车白布,将自己母亲送到墓地。
祖母是从我生命中走出去的第一位亲人,她的去世完全抽走了父亲身上的坚强特质,让一个中年男人在那几日变得像孩子般脆弱无助。
因此,相比祖母的离去,父亲在葬礼上的溃散无疑给年幼的我带来了更大震撼。
作为孙辈,我要跟在父亲二叔身后,举起一根和我齐高的柳木棍,完成各种各样的规定动作,并不时弯下稚嫩的膝盖,磕着似乎永远也磕不完的头。
所以无论是出于对父亲的心疼,还是自身的疲惫,我都希望这场丧事早点结束。黄土堆成坟,我和父亲就不用受累了。
十余年前,母亲的葬礼上,我头顶火盆,肩上搭着一根同样沉重的灵车白布,和当年父亲送祖母一样,把母亲送到了墓地。
母亲的白事没有祖母的时间长,因为按照老家愚陋的习俗,凡因疾病、灾祸离开的早逝之人,其白事称之为悲丧,停灵的时间往往要比那些寿终正寝的老人短上许多。后者称之为喜丧。
这种悲喜之别,反映出人们在死亡问题上的分别心:活得久,活得圆满,就配得一场体面的告别;走得早便是失败,而失败者只配被仓促掩埋。
03
多年后,回忆起母亲的丧事,我产生一种和在祖母葬礼上完全相反的心情。
我希望母亲的葬礼能久一点,最起码能和祖母的时间一样长,因为那时的我已然发现,葬礼不仅是为逝者,更是为生者。
人在遭遇巨大的情感冲击时,起初往往是麻木的,而从麻木到情感释放需要一个过渡时间,这便是白事停灵的意义。
如果时间太短,就会导致生者来不及完成思想和情感上的转换,直白地说,就是还没有做好人已经走了的心理准备。
那些因意外而去世的人,他们的亲人往往需要更多时间来接受这个现实,如果此时过早安葬,那么生者的悲伤就没有场合和时机释放,就会在余生慢慢渗出来。
多年前,村里一个孩子不到周岁便夭折,从医院抱回来的第二天,就被家里人挖了个坑草草埋葬。
我很难想象孩子母亲当时的心情,十月怀胎,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,母亲只在孩子离世后就陪了他一晚,然后望着孩子就被埋进黑暗潮湿的泥土下面。
04
丧事的时长,不应该按照逝者的年龄大小、身份贵贱、贡献高低来裁定。
一位老人去世,无论他生前平凡或伟大,他的子女都有权给予他充足的陪伴;
一位孩子夭折,无论他在世上停留多久,他的父母都权为他举行足够久的告别。
在死亡面前,每一条生命都值得被平等尊重,每一份悲伤也都应当被给予充分的时间。
但在事事讲效率、处处讲责任的当下,对亲人最后的陪伴似乎正变成一种奢侈。
每个人都在充当社会这个庞大机器的零件,即便在死亡面前,常常也表现得身不由己。
有人喜事请不到假,白事竟也请不到假,那些时刻将责任和担当挂在嘴边的公司,却对人伦职责视若无睹。
从个人的角度来说,人人都忙着生,却忘了自己也会死,当你不去直面死亡这道人生命题,却选择忙碌逃避,那你就永远无法学会如何真正地活着。
因为,一切生命活动的目的都是为了完成超越到超脱的蜕变,而超脱的终极目标,就是死亡。
夜深了,窗外的哀乐也停了,隔壁村那户人家里,亲属们一定在为明日的安葬做着最后准备。今夜注定无眠。
而在不远处这边村子,我用这篇刚写完的文字,送上对逝者的微末悼念。"

作者:门徒娱乐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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